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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ctober 21 [翻译] 毛皮玛丽 by 寺山修司转载请注明出处。
请勿用于商业用途。
毛皮玛丽
La Marie-Vison
戒名一览 [注1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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毛皮玛丽(美貌盛极的四十岁男妓)
欣也(美少年) 纹白(美少女) 男仆(啊,令人怀念的Erich von Stroheim [注2]) 丑女玛丽(世界上最丑的女人) 无名水手(与蛇图案刺青很相称) 美女的亡灵 美女的亡灵 美女的亡灵 美女的亡灵 美女的亡灵 美女的亡灵 快感的残渣(肉体美青年) 鸡奸诗人1(也可称为“荆冠”) 鸡奸诗人2(也可称为“荆冠”) Not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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啊,那是梦境,还是幻境……
时间为现代。 毛皮玛丽
La Marie-Vison 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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Zarah Leander[注3]的'La Habanera'从古旧的手动单声道唱机中缓缓流出。大正57年,某日某时。仿古典装潢的奢华房间中央,一只西洋式浴缸。灯光投射处,“毛皮玛丽”入浴中。
一男仆手持毛巾直立于一旁,姿态颇似令人怀念的Erich von Stroheim。 玛丽(全身浸于浴缸,凝视着手镜中自己宛如女性的美貌,陶醉地):魔镜啊,魔镜,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?
男仆表情毫无变化。
男仆:玛丽小姐,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是您。
玛丽:真的? 男仆:镜子从不说谎。 玛丽:那太好了,白雪公主还没出生吧。 说着,从浴缸中伸出腿,令人羞耻的体毛浓重男性的腿。
玛丽:又长出来了,这么多!脱毛膏也是靠不住的东西。(抚摸自己的腿毛)去把剃刀拿来!
男仆顺从走出。
玛丽(对观众):真是,刚刚剃过,又成了这样(抬起手臂,腋毛也长了出来)啊呀,这里也是!(抚摸着)是营养过剩吧。身体里都是些泛酸钙、辣椒酊什么的。可再怎么“毛皮玛丽”,也用不着自己长毛吧。
男仆进入,手持大号西洋剃刀。
玛丽(略显不安):好好磨过了?
男仆:是的,玛丽小姐,闪亮得足以映出月光。 玛丽(一瞥):我可不要弄痛哦。 男仆默然走到浴缸对面,给玛丽的腿涂上肥皂,开始剃毛。
玛丽:小心点儿,慢慢来哦。
男仆沉默地在从浴缸中伸出的腿上,像剃须一样小心剃着腿毛。
玛丽由着他剃毛,拿起手边的书,读起来。 玛丽:“那是深冬最冷的一天,王后生下可爱的公主。小公主皮肤像雪一样白,脸颊像血一样红,头发像檀木一样黑。于是,大家都把她称为‘白雪公主’。”
男仆(严厉地):请不要动!
玛丽:…… 男仆(洗去剃刀上的腿毛):您读书没关系,我已经习惯了被您忽视。 玛丽:你是嫉妒书呢吧。 男仆:仅限于格林兄弟,有传言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兄弟。 玛丽(突然收腿):啊,痛痛痛!(发出粗哑男声,但立即恢复女声)欣也呢?干什么呢? 男仆:在会客室,追那只蝴蝶。 玛丽:还没捉到呢,废物。 男仆:这次的蝴蝶很机灵,一会儿停在彩灯的阴影,一会儿躲进大航海全书的书页,少爷似乎也叫苦呢。 玛丽:算是不错的运动。你不许帮他哦。 男仆:…… 玛丽:这可是我作为母亲对独生子的家教。 男仆:可是,玛丽小姐。(难言状)把好不容易搜集来的蝴蝶,特意放在会客室让少爷追,似乎没有什么意义。 玛丽:我知道。教育啊、家教啊这种东西当然就是没意义的。而且所有的窗都关着,不用担心蝴蝶飞出去……(收回腿)你打算剃到什么时候? 男仆:好了……(再次洗去剃刀上的毛)腋下呢,怎样? 玛丽(再次摆出姿势):也让你剃剃吧。不过,你得先去把剃刀再磨一下。 男仆湿润浴缸边缘,在上面磨剃刀。
身穿短裤的美少年欣也,一手持装着蝴蝶的大玻璃瓶,一手持捕虫网,欣喜地把玻璃瓶伸向玛丽。 美少年:捉到啦,玛丽小姐。
玛丽(威严地):什么玛丽小姐,是妈妈,不是说过了么! 美少年:…… 玛丽:妈妈,说说看。 美少年:妈妈…… 玛丽:会客室的大草原,怎么样?没迷路吧? 美少年:我捉到了三、三、三色蛱蝶。 玛丽:三色蛱蝶?哟,那可是南美亚马逊的蝴蝶哦,你跑得相当远呢。 美少年满脸洋溢着喜悦。
美少年:把它怎么办呢?
玛丽:随便你。杀掉,怎么样?听说你最近烧死了一只? 美少年:没有,那不是蝴蝶,是蛾子。三色蛱蝶是很难捉到的,我得好好做成标本。 玛丽:…… 美少年(从瓶中取出蝴蝶,对着阳光):真美,世界上会有几只呢? 玛丽:一只。 美少年:一只?(难以置信地)只有一只? 玛丽:妈妈染的,给白蛾子涂上胭脂。(嘲弄地)要好好保管哦。 无视几乎要哭出来的欣也。
玛丽:剃刀磨好了么?
男仆:好了,锋利得能把手割开。 玛丽:用不着你割手,医疗费贵得很呢。(举起手臂,男仆开始剃毛)上次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报道,纽约的一位富豪,给他在英帕尔[注4]山里捉到的天堂凤蝶举行放飞仪式。天堂凤蝶放飞仪式也能上报纸呢。也不知道是真想看还是闲的,商界、文化界、演艺界聚集了七百多人,气象局也一早开始测空气干燥度和风向,搞得那个声势浩大。 男仆:好了,换那边! 玛丽换手。
玛丽:可中午开始下起小雨,天堂凤蝶可遭罪了。
美少年:没飞起来吗?那蝴蝶…… 玛丽:飞了,就两米。 美少年:就两米? 玛丽:命运啊。真是可怜,两米的环球旅行……(突然对少年)你想在这里戳到什么时候?到那边去,到那边去整理整理标本什么的。 美少年(抱歉地):已经整理好了。 玛丽:丧服蛱蝶、浅翅凤蝶、大红星蝶,都好了? 美少年:全都用福尔马林杀死,然后用比睫毛还细的针钉住了。 玛丽:700只蝴蝶,全都好了? 美少年:已经没事做了。 玛丽:那就到那边休息去吧。下回我给你会客室草原上再放一只新的蝴蝶。 美少年(眼中闪光):新的蝴蝶? 玛丽:…… 美少年:新蝴蝶的话,是豹纹蛱蝶就好了。云豹蛱蝶,或者灿福蛱蝶。 玛丽:好了,孩子。满意了吧。赶紧到那边去。(嘲弄地)短裤还真合衬呢。 美少年(有些不服气):我马上就十八岁了,玛丽小姐。 玛丽(生气地):不是让你叫“妈妈”么!“妈妈”! 玛丽瞪着战战兢兢退下的美少年,仍旧抬着手臂,男仆已剃完,开始洗剃刀。
玛丽(仍旧抬着手臂):怎么那么废物,那孩子……身为声名显赫的男色本家毛皮玛丽三代的独生子,就他那德性,跟街上的野鸭似的,锦丝街、蒲田那些gay bar里都有孩子比他强多了。对吧?
男仆:我没去过那些地方。 玛丽(注意到剃毛完毕,放下手臂):总算干净了……把古龙水拿来,(伸出手,把古龙水拍在腋下)没去过就一定得去看看哦。不努力就不会成功。正所谓,事不做不成事,你不知道的东西还多着呢。(坐起)啊,清爽了。我下午去美容院,然后去东京文化会馆听莫扎特41号交响曲《茱比特》的Allegro vivace,Allegro vi-va-va-ce!Allegro vi-va-va-va-ce 哦。然后回家路上去Maxim's好好享受Ochsen Schmantz[注5]……Ochsen Schmantz…… 男仆:我还以为您会听进去……
玛丽(保持陶醉的姿态):什么啊,Schmantz。 男仆:房租。 玛丽:Ochsen Schmantz的? 男仆:这房子的。听说已经七个月没缴了。 玛丽:…… 男仆:听说这个月不缴清就得搬出去。房东相当强硬,说是要连自来水、煤气、电费一并缴清。 玛丽:让他说去吧。那老头子在钱方面不干净,口碑差得很哦。 男仆:可是,这个月底…… 玛丽:胳肢窝刺刺的,哎,刺刺的。(裹上毛巾,走出浴缸)穿衣服啦。 男仆给手动唱机装上唱片。唱机再次流淌出更衣主题曲Zarah Leander的'La Habanera'。
依次穿上内裤、胸罩、女士内衣、长裙,一个“女人”诞生了。 玛丽:剩下的事情都交给你了。决不能让欣也到外面去。如今这世道,对那孩子刺激太大。把卧室打扫干净,床单都喷上香水。说不定我会带个让人受不了的毛茸茸的精壮男人回来。对了,上次在日活名画座影院里,黑暗中捏着我的手,一身汗味儿的乡下人,是自卫队员还是海员来着,廉价墨水的刺青,搞得胳膊都肿了起来,那真是说不出的性感……
男仆:那么,玛丽小姐…… 玛丽:就这些了。 男仆:那个,昨晚的男人怎么办? 玛丽:昨晚的男人?(回想起)啊,那个被快感抽干的残渣?没用的包皮废物。那孩子,还昏迷着吧。 男仆:嘴里还叼着花。 玛丽:给他泼点儿水。长成那样,还说什么喜欢探戈。(转念)给他们说点儿好听的就顺杆爬,也许是该敲打敲打。嗯,就用你喜欢的方法把他赶出去好了。 玛丽扭臀走出。
男仆盯着浴缸内,突然朝观众方向推翻浴缸。 一个全裸的男人随着水翻倒出来,无知觉地躺在舞台上。啊,快感的残渣! 转暗。 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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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中,'La Marie-Vison'主题曲短暂轻快地响起,Yves Montand[注6]唱着
Elle a roulé sa bosse,
Elle a roulé carrosse Elle a plume plus d'un pigeon. 玛丽歇斯底里的声音打断了歌声……
玛丽的声音:“这世上的学校各种各样,孩子!并不只有那种带上教科书,骑上自行车去的竖着黑板的建筑物。感化院也是学校,酒吧也是教室。”
灯光亮起,玛丽并不在舞台上……
玛丽的声音从录音机中流出。美少年坐在稍远处椅子上,与磁带的声音“对话”。
玛丽的声音:“妈妈的学校是监狱。在破旧的水泥建筑学校中,同学都是些杀人犯、小偷、强盗!
但妈妈去监狱并不是为了寻找什么英雄或者冒险,而是为了好好学习…… 吃啊,孩子。 桌子上的苹果可以吃哦。” 少年仿佛受到暗示,伸出手拿起苹果吃……然后,仰视录音机,等待着玛丽的声音。
玛丽的声音:“一般学校,都是教人要做好事,对吧。那意思就是说‘你说的都是些谎话,起码做事得做点真事’。
但我在监狱学到的刚好相反:‘你说的都是些实话,起码做事得做点假’。”
突然,咔嗒声。
玛丽的声音:“有人来了。快停下录音机。”
少年暂停录音机。令人意想不到地,墙壁高处一扇窗被打开,从中出现美少女的脸!
美少年(受惊抬头):蝴蝶!
美少女:嗨! 身着可爱的粉裙,缀有与之相衬的蝴蝶结。
美少女:哎?就你一个人。我听到说话的声音呢。
美少年:你,你是? 美少女:我?(完全进入观众视线)我是谁呢?(砰地跳下来)其实,我是一个月前搬到这楼上的。(低声)某个大人物的“那个”。(环顾房间)这个房间,真有情调。(俯视浴缸)这池子,是想养鳄鱼么。 美少年(不知所措)
美少女俯视浴缸。 美少女:好深啊……一米的悬崖。
美少年:那个,到处乱动的话,会被玛丽小姐骂的。 美少女(轻快转身):玛丽小姐?就是那个毛皮玛丽?可怜的九月樱花,蜈蚣的毛皮。那个老太婆到底是你什么人? 美少年:是我的…… 美少女:干爹?情人? 美少年:妈妈。 美少女(大笑):哎呀,肚子都笑疼了,真是不礼貌呢。那个丑老太是你妈妈啊。 美少年:嗯。 美少女:我还不知道呢。不是生母,是养母吧,《浪曲子守歌》那种。[注7] 美少年(稍稍恢复了精神):是特别温柔特别好的妈妈…… 美少女:就因为一直把你关在这里? 美少年:关在这里? 美少女:是啊,从来不出去对吧。 美少年:那是,那是因为我不想出去。 美少女:啊,为什么呢? 美少年:因为我有工作要做。 美少女:工作? 美少年:整理蝴蝶……我在做700种蝴蝶的标本。有时候还要在这房间里采集昆虫……妈妈放出蝴蝶,我就拿上捕虫网去追。这样,这房间会变成南美亚马逊,这浴缸会变成乍得湖[注8]。 美少女(朝浴缸里看):哈,乍得湖。肯定还能看到什么下流的怪物呢。 美少年:我入迷地追着三色蛱蝶和云豹蛱蝶,就在这3米的会客室,去过马达加斯加,去过印度,也去过□□□和□□□□□□□。[注9] 美少女(环顾四周):走得真够远的,花销不少吧。 美少年:妈妈都给我准备好了。 美少女(坐下,盯着美少年)
美少年:所以其实很轻松。可我身体弱,这也是没办法。
美少女:让人想到哪个伟人的植物采集呢。 美少年:对了,我给你看看吧! 美少年起身取出标本,在美少女身边坐下。
美少年:其实,给人看,会被玛丽小姐骂呢,(犹犹豫豫地)不可以碰哦。(翻开第一页)
美少女:啊,都是死的! 美少年(干涩地笑):嗯,我把它们都杀死了。 美少女:而且还都被钉住了。 美少年:这只乌鸦凤蝶是我自己孵化出来的。把大肚子雌蝴蝶的翅膀拔掉,身子放在瓶子里,人工照明,每天一点一点喂它蜂蜜水。后来,在瓶底铺的脱脂棉上,它生出了我梦想的卵。长大了,就变成这样纯黑的乌鸦凤蝶。 美少女:…… 美少年:然后,在它终于能飞的时候,我把它关进福尔马林瓶,杀掉了。 美少女:为什么要杀它? 美少年:这样生长下去,翅膀会破碎,只会变得肮脏难看。 美少女脸色泛白。
美少女:你好厉害哦。
美少年:你喜欢蝴蝶吗? 美少女:我更喜欢蜘蛛。 美少年:蜘蛛? 美少女:但其实,更喜欢男人。(凑近美少年)哎,我睫毛上有没有沾什么东西? 美少年认真察看美少女的睫毛。突然,美少女朝着美少年抱上去。
美少年受惊后退,美少女追上。
美少女:为什么要逃嘛。
美少年:可是…… 美少女:不用逃嘛,我们只是在玩儿医生的游戏而已。(从喉咙里发出猫一样的声响)小鬼!小鬼! 美少年:啊? 美少女:你知道孤独是什么吗? 美少年:…… 美少女:在这样寂寞的夜晚,玛丽又不回来。你就一个人,也不用担心有谁从外面进来。我又这么寂寞。 美少年(恐惧地):你,你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啊? 美少女:脑子?是哦,十三岁的时候,月亮从空中掉下来,很不幸刚好砸在这里,从此之后,世界上就只有黑暗。我寂寞着寂寞着,一个人怎么也睡不着。 美少年:我,我……(试图逃跑) 美少年挣脱美少女,逃到浴缸后,美少女手中只剩一根长发。
唱机低声缓缓流出Zarah Leander的'Drei Sterne Sah Ich Scheinen'。 美少女(举起那根头发):啊,你的头发真短。世界上最短的地平线……小鬼,我小学时候画过地平线呢。在画图纸上画了一根线交上去,老师说,“地平线可没有这么短的”。于是我把那根线延长,画出纸面,从桌面笔直地画出教室,穿过走廊,进入校园。
在地上画着那根线,一直一直画着,渐渐觉得,地平线会一直延伸到世界尽头吧……心慌起来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啊,真不该画那么长的东西,如果画的是芝麻或者豆子就好了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 美少年:然后呢? 美少女(擦眼泪,擤鼻子) 美少年:绕了地球一圈? 美少女:怎么可能!你以为我那时候几岁啊!(娇媚地)刚好,在路上有棵树,一棵树。 美少年:树? 美少女:嗯,榆树……我的蜡笔地平线一圈圈绕着树干,画来画去那根线都只是绕着树干,终于放弃了画图作业,也放弃了学校。 美少年钦佩地认真听着。美少女再次凑近。
美少女:“地平线今天到哪儿了呢”,这就是当时的心境。
美少年:我不太懂…… 美少女:听不懂,但能感觉到,对吧。(触摸美少年)这肩线、腰线。Max Jacob [注10] 在诗里写道“你身体的每条线都是我的地平线”。 一边说,一边动手解开美少年衬衫的纽扣,脱下他的衬衫。
美少年被美少女的举动惊呆。美少女将手伸向他短裤前的纽扣。
美少年:不要!
美少女:我来教你。 美少年:不用,什么也不用你教!会被玛丽小姐骂的。 美少女:玛丽?玛丽是你的情妇么? 美少年:求你了,出去吧。 美少女:不,我才不。在这样狭小的会客室,在这样不见天日的监狱,梦想着什么南美洲,什么亚马逊,我不教会你真正的人生,决不走。 (诱惑地) 那可是很美好的哦。 一跳一跳的痛感直冲头顶。 一感觉到就再也停不住了。 会客室的法布尔也好,书房的奥德赛也好,统统不堪一击。 停止的录音带自动旋转起来。
传出玛丽嘶哑的吼声。 玛丽的声音:“滚出去,婊子!妓女!敢对我的孩子做出什么,我不会轻易放过你的!”
美少女:哎呀,玛丽小姐的声音。 玛丽的声音:“没错,我就是玛丽。 万人仰慕的毛皮玛丽。
从公厕、影院、公园、自卫队宿舍,一直到海员的游船,凡是同性恋都在墙上涂写过我的名字。就是这个玛丽小姐现在命令你,滚出去!婊子!”
美少女:我不是什么婊子。 玛丽的声音:“让你滚了,丑女!同性恋!空奶瓶!” 美少年跳起来关掉录音机。
美少年(对美少女):求你了,出去吧。玛丽小姐真的回来就不得了了。
美少女:那么,我们一起走? 美少年(摇头) 美少女:为什么? 美少年:因为我喜欢这里。 美少女:胡说,你就是胆小,不敢看外面的世界。一直就这么悄悄地推出条门缝偷看人生,你不觉得很悲惨么? 美少年:拜托了,求你了! 美少女:不要,没什么拜托不拜托,求不求的。我是你的蝴蝶,既然来了,怎么能白白回去! 美少年:啊,求你了!玛丽小姐她,妈妈她…… 美少女:好可怕吧。 美少年:就要回来了…… 美少女:那就等着,咱们一起。然后,一起看,看那个老太婆发飙。人生不过是那些吓唬人的家伙测试胆量的游戏,没有谎言,就没了真实,没有面具,就见不到真正的脸。 “吱—”,门打开的声音。
远处传来欢快的香颂音乐。 美少年:你看,完了。
玛丽小姐回来了。
瞬间,从打开的门中,一只巨大苍白的凤蝶,像死亡的阴影般出现,笼罩整个舞台。
见到这怪影,美少年和美少女不由自主抱在一起,颤抖着。
蝴蝶像幻想的怪物般,笼罩整个舞台,缓缓扇动着翅膀。
美少年和美少女绝望地抱在一起。
意外近距离处传来玛丽的声音。 玛丽的声音:“再不走我可就要把你打出去了,婊子!把你捏成一团扔进废纸篓,踩烂!丑女!贱人!而你,孩子,(急转温柔)不是让你在我回来之前乖乖地一个人去睡觉吗?睡觉前要好好祷告,睡不着的话,可以读我这几天给你买的《小王子》哦。
(不知是否风的缘故,门“砰砰”响着)快,把那带梅毒的蝴蝶赶走,上床去吧!这样,妈妈还会给你唱摇篮曲哦。”
美少年无法再忍受,一把推开美少女,双膝跪地对天祈祷。
在玛丽尖利的笑声中,舞台渐暗。
3
间奏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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略长时间的黑暗。
“嚓”,划火柴声,蜡烛点亮。 让人想到Stroheim的男仆手持烛台,警惕地四下张望着登场。 男仆:一片黑暗。
但是,毒蛇和乌龟抬起头,蝎子立起身,短剑为割裂肉体而闪耀,月亮通红地映照着地狱。 神圣的皮条客向着港城而去, 被丢下的男人们,在彼此心灵的海洋中抛下情欲的锚,相互渴求, 滚烫的手掌摩擦桅杆,寻求着比烈马更激荡的死亡。
被掏空身体,又瞎了眼睛, 不再妄想出航,只剩软弱无力的阴茎,
请听听我这无名同性恋悲伤的歌吧。 这闹剧般的幕间狂言[注11]。 巴赫的《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》神圣的风琴声破空而出。
男仆:我也想比烈马更激荡地死去,却天生这么个丑女。(逐渐变为女性用语,开始用大红色唇膏涂抹嘴唇)丑女玛丽,大家都这么说。可是,我是月光下的疯狂者,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切。(站起,戴上假发。随着《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》,张开双臂,恶魔附身似的,跳起梦游般的舞蹈,动作平缓,像是在水中行走。舞罢,取出手镜,凝视)啊,成功地变成了我自己,简直跟我一模一样,而且,是没向任何人展示过的,真正的我。
怜爱地仔细整理鬓间乱发。继续凝视手镜。
男仆:魔镜啊,魔镜,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?
(自己做出镜子的声音)“这里是您最美。但是,白雪公主比您美一千倍。” 啊,我的一千倍。一千倍,那就是一百乘十,十乘一百……比九百九十九还要大的数字。(回到对话语气)那么,那个白雪公主,究竟在什么地方? “不知道。 在遥远异国的森林,或是孤魂野鬼约定的港湾,未曾见面的母亲的故乡,或是无名的郊外gay bar。”
远处传来孤寂的老流行曲「影を慕いて」[注12],唱机嗞嗞拉拉的声音,像是从地狱缝隙透出的风。
男仆:那么,我该走遍世界去寻找白雪公主么?如果这就是我的“长夜漫漫路迢迢”[注13],拘留所、牢笼、廉价酒吧、土耳其浴室,甚至监狱,我都会去。可我,(抚摸嘴唇)真傻。
你看过Jean Harlow [注14]的电影吗?
Jean Harlow是个很美的女人。 被几百万人爱着,在电影里死了很多次,是的,死了很多次。 而且在电影之外,也因为醉酒,死于车祸。
各种各样不同的死法,每次都有不同的名字。真好,能死很多次的人,就能活很多次。
像我这样的,挂掉一次就了结了。塞进廉价的棺材,咚咚咚一埋,不要说什么Henry Mancini [注15] 的音乐,诵经长度也得看交多少钱。 死一次,就此完结。 所以,才要这样变装,变成“Mimosa”[注16],变成“毛皮玛丽”,变成鬼神阿松 [注17],变成八百屋阿七 [注18]。至少感觉上可以死几次。 有点饥不择食了呢。
费这个劲变成“毛皮玛丽”,都能变成白雪公主了。干脆,让玛丽死掉,重新转世!
男仆脱下假发。钢琴前奏高声响起,开始了毛皮玛丽的合唱和手掌打拍子声。噩梦般美丽的毛皮玛丽,一位,两位,三位,跳入舞台,开始华丽的舞蹈。
Elle a roulé sa bosse
Elle a roulé carosse Elle a plumé Plus d'un pigeon la Marie-Vison Du côté d'la chapelle C'est comm' ca qu'on l'appell Même en été elle a sur l'dos Son sacré manteau (couplet) Mais un soir un soir ce fut plus fort qu'elle la r'là Qui s'est mise à pleurer Et son secret son secret trop lourd pour Dans un bistrot me l'a Confié [注19] 七位毛皮玛丽,各自穿着美丽的女装,彻底化身为“玛丽”,在香颂的合唱中不停舞蹈,让人忘记夜的漫长。突然,一切声响戛然而止。
玛丽的声音:“厨房怎么那么吵?谁去看看。喂!喂!”
七位玛丽迅速消失,男仆回复为男仆。
男仆(向舞台内):是,玛丽小姐!马上就来。
(向观众)啊,又没死成。下次,无论如何也要真正的,像烈马一样激荡地死一回! 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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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。
浴缸中盛满热水。 男人们情欲高涨,这一切组成“时间”的回路。 幽暗的红色灯光下,一位纹有刺青的水手背对观众全裸站立。 面向桌子,小便的姿势。 毛皮玛丽手持古典羽毛扇,直直地注视着水手。 稍远处沙发上,两个裸体男人,色欲地嬉戏着,像米开朗基罗绘画,构成地狱的间奏曲。 一阵静默之后。 玛丽(从桌上拿起一张白纸,对待猎物般扇动着):看看,画得真好。这可是了不得的成果。早知道会是这么鲜明生动的形状,我就不该用铅笔勾画轮廓,而应该直接给你塞墨水瓶里蘸饱墨水,来个真枪实弹的拓本。
(对仍然保持姿势不动的刺青男)喂,已经好了,把内裤穿起来!赶在你那火热的枝杈流出青春的汁液之前。 刺青男毛毛糙糙穿上短裤,仍然保持背对观众,像等待主人命令的家犬一样,窥看着玛丽。
玛丽:画得真是好。这在天神近来的作品中,也算得上杰作。我多少次把男人的家伙摆上桌,在白纸上描画,从来没出现过这么激荡的作品……描边的时候手都抖起来,这可是头一回。
刺青男:可是玛丽小姐。
你做这个,是打算干什么呢? 玛丽:干什么? 刺青男:总不会拿来给别人看吧。 玛丽:嗯,好主意。(坏笑)我就租下椿画廊,开个画展好了。画廊会挤满人吧。眼里看着这个,心里各自幻想。就像名曲的乐谱,看着没什么感动的,回想起来却会面红耳赤。 啊呀,外面下雨了么。 刺青男:下半小时了。 玛丽:恶!(厌恶地)我最讨厌下雨了,光听声音就觉得头骨都要裂开。然后一整天呆坐着,什么都不想干。 刺青男:是吗。 玛丽:你呢?不怕下雨? 刺青男:嗯,没啥感觉。 玛丽:哈,tiger!真厉害,为什么呢? 刺青男:我卖过很长一阵子雨伞。 刺青男抱歉地解释。
刺青男:已经四五年前的事了。
玛丽:卖雨伞。四处贩卖违逆自然的工具,这样的男人,是会越来越强大呢。像我这种被命运推着走的女人,怎么也做不出用伞对抗天神的雨那样了不得的事情。 刺青男(完全不明白):哦。 玛丽:我对雨疯狂,对月亮疯狂,为你疯狂,也为我自己疯狂。 (啪啪拍手)
保持静止的两裸体男人之一,突然来到玛丽身前,(也像家犬一样)窥看着玛丽等待指示。
玛丽:好不容易跟这水手有了点感觉,却下起什么破雨。
男:您讨厌雨? 玛丽:非常讨厌,雨是神的精液,粘嗒嗒的恶心人。你们去想点办法。 男1:但我们。 男2:是作为诗人雇来的。 玛丽:就是说诗无法止住雨?(烦躁地)就是说诗没有那样的力量? 男1:诗人,就像用言语使人迷醉的酒。有时,也能用言语伤人。足够锋利的言语,能够穿透对方的心脏。 男2:甚至有时能杀人。但是 男1:对雨没有效果。只有这是言语无法战胜的。 玛丽(生气地):哼!真厉害。连过路的雨水都对付不了的言语,却能用来杀人,诗人这行,够自命不凡的。 男1:不如这样,为了改善您的心情,让我们用美丽的言语来赞颂些什么吧? 玛丽:好啊,要让我的心情好起来,就在我和这水手相爱的时候,把你们美丽的言语洒遍这房间吧。 男1与男2轻声商议。
男1:您看七五调比较好,还是自由律比较好?
玛丽(高傲地):古典的好,要尽量庄重。 男2:赞美风景,还是赞颂人? 玛丽:当然是我。 赞颂我。用你们美丽的言语好好打磨我的肌肤。
男1与男2拉起胡弓,吟唱起七五调。同时,玛丽把刺青男诱入浴缸,推倒在其中,由上而下爱抚。
吟诗时而中断,爱抚从未停止。 玛丽的手长久地在刺青男肌肤上游走,由于隐蔽在浴缸中,细节不为观众所见。 男1:啊,在这个黄昏,人们啊
不要谈论水 歌唱威尼斯又能怎样 时间正是现在 青春 只会让玛丽叹息 啊,玛丽
那盗取来的挺立姿态 群聚在毛发丛生的低谷中飞舞的悲哀鸟儿们 解开枷锁吧 海港太遥远 死者太苍老 男2:啊,玛丽
钉在桅杆上死去 往昔的热情啊
为赞颂你 我燃起玫瑰 让一道青烟刺向 心底蓝色传说的上空 啊,玛丽
倾慕的忠犬,玫瑰杀手 身陷囚牢的二百一十日 燃烧的旧钢琴啊 在火中不断歌唱的 是Stefano [注20] 的幽灵 啊,玛丽
圣洁的同性恋,监狱的火天使 味噌汤的地中海上漂浮囚船的 灵魂航海图 请从盐之树降下 为悲伤少年清洗睾丸吧 Zarah Leander的'La Habanera'轻声传来。
鸡奸诗人1与2望着沉迷于爱抚中的玛丽和刺青男,慢慢退出。静默持续稍久,玛丽缓缓起身。
玛丽:来点香槟?
刺青男:香槟? 玛丽:喉咙都着火了。(像猫一样从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)都怪你。 刺青男:怪我? 玛丽(以仍残留情欲的目光,注视着刺青男):是啊,都怪你,怪你哦。大半夜不顾别人眼光把你硬拖进来,看来还是值得的。(叹气) 刺青男:我也是,从来没想过会这么爽。 玛丽:我已经离不开你了。你要有好一阵子不能从这里出去哦,tiger。 刺青男(老虎状):哇噢~ 玛丽(给刺青男倒上香槟):再来一次!再野性点儿! 刺青男:哇噢!哇噢!哇噢~ 一口喝干香槟。
刺青男:话说回来,玛丽小姐。为什么要穿成女人的样子?明明有那么男人的东西。
玛丽:跟你做刺青是一回事。为什么要刺上那种东西?明明有那么美的皮肤。(刺青男没有回答)是男人,却不满足于仅仅做个男人,于是大家扮演警察、扮演海员、扮演思想家、扮演足球运动员……却只对扮演女人投来好奇的目光,不觉得奇怪么。 刺青男:但是,玛丽小姐,海员或者警察,都是职业,是生意啊。 玛丽:我这也是生意哦。 (耸肩) 但能不能赚钱在其次。人生,不过是出独幕戏,我只想尽量演出一个好角色。舞台设置就是这整个世界,至于主题,祖国也好,革命也好,都无所谓。演员只要化成自己的角色。像妖怪一样,变啊变啊,彻头彻尾变成角色,然后独自在坟墓里倾听掌声喝彩声…… 刺青男:在坟墓里听到的,不是掌声,而是风吹枯树的声音吧。 玛丽:哈,那不也很好么?树的鼓掌,风的喝彩哦。 刺青男木讷却认真地
刺青男:可是你知道人家在背后怎么说吗?
玛丽:知道哦,同性恋!人妖!男色!基佬! 刺青男:另外,还有…… 玛丽:还有,什么? 刺青男(迟疑着,终于下定决心)变、变、变、变态! 玛丽(温柔地笑,给刺青男倒满香槟):是啊,世上的人们说我不自然,做作,违背神的意志。可就是这些人,却可以心安理得在院子里撒下花种。与神毫无关系的种子,二十块钱一袋,到处撒,就不觉得是亵渎自然……嗯,总之人生中,没什么东西是可以保持自然的。 刺青男放下酒杯。
玛丽稍显惊恐。 门外传来美少年唱小学生歌曲的歌声。 刺青男(注意到):那是?
玛丽:那是我的独生子。 我十六岁生下的。 刺青男:生下的? 玛丽:我是那孩子的母亲。妈——妈。 刺青男:怎么可能。(认为是玩笑) 那也是戏吧。对了,那叫角色扮演。 玛丽:哈哈,没错。角色扮演 ,正是如此。而且是最成功的角色,像真正的母子一样,互相幻灭着,憎恨着生活呢。 刺青男:那他真正的母亲呢? 玛丽:死了。 刺青男:死了? 玛丽:当然,我杀死的。来,小朋友,我好好讲给你听,再过来点儿。(自己靠过去。刺青男惊恐后退,但玛丽已经抓住他的肩膀)想知道吗,每个细节? 刺青男(慌乱):啊,那,下次有机会的话。 玛丽:嘘——要讲就是现在。只有现在。肮脏的身世,被诅咒的殉情诗集,讲了无数次,脉络已经整理得清清楚楚,我和独生子悲哀的因果故事。 这时,不知情的美少年抱着RCA Victor犬[注21]进来,听见说话声不由竖起耳朵,躲进阴影。
玛丽:我是郊区大众食堂家的女儿。在五反田还是蒲田,面朝水泥马路的破烂廉价食堂,大清早开始放音乐。(「アリューシャン小唄」[注22]混杂在风中,幻听般响起)
那时我在店里帮忙,其他店员当然都是女性。终于,我受够了,针对我一个人的不公平待遇。洗澡也是最后一个,睡觉也是单独跟别人隔开。又不是丑小鸭,只因为有个小鸡鸡,就要被人这样欺侮。啊,要是没有这个破香肠一样的东西该多好,我手里握着剪刀,一夜哭不停,两夜又三夜。 当时,店里有个店员叫金城胜子,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。只有她对我好,经常把胸罩啊毛衣啊好多东西借给我穿。不知什么时候,我就变成了女孩,还认真思考着,生理期应该用卫生条还是卫生棉,鼻子应该再高一点还是就这样比较好,不爱吃山芋是不是因为作为女性的修养还不够……一本《女学生之友》[注23],两人轮流读,甚至洗澡也在一起。十六岁那年秋天,我终于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女孩。
(稍停顿)可是,眼看着我展现出更大的女性魅力,那个女人,金城胜子渐渐嫉妒起来……是啊,要说她,长得跟印刷错误似的,又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,活脱脱《奥之细道》[注24]里的乡下丫头,难怪会在意我的美貌。像是《白雪公主》故事的变异,之前对我那么好的孩子,却渐渐处处与我为难。“魔镜啊魔镜,世界上最美的人是谁?”胜子问。镜子顾忌着回答: ——是小玛丽。世界上最美的人是小玛丽。 胜子说 ——玛丽是男的啊,他不是女的啊。 镜子只是摇头 ——是小玛丽,是小玛丽,小玛丽。 胜子大半夜把镜子拿到马路上扔掉。不一会儿,一辆长途卡车开过,镜子被碾得粉碎。那个夜里,胜子的眼睛燃烧着怒火,像是连几亿光年外闪烁的星光也不放过。 第二天晚上,我刚进被窝,胜子也跟着钻了进来。我趴在床上,迫不及待地翻着漫画,盼着骑士公主[注25]的出场。这时,胜子的手隔着我的睡衣,从领口滑到臀部,缓缓抚摸。好像小小的梦中漫步。我不由得迷醉,稍稍张开了双腿,她的手趁势滑入睡衣下摆,由下而上抚摸我赤裸的肌肤,摸索着我最敏感的部位,对,就像从云雀窝偷取鸟蛋一样,屏住呼吸,全神贯注。——你脸红什么,被摸的是我啊。
渐渐地,我兴奋起来,叫着“小胜”,向她抱过去。她挪向一边避开我的手,我忍不住发出天生的男人声音(男声)“啊,小加!我受不了了!”她像终于发现猎物一样,跳起来打开灯,大喊“地狱啊,地狱啊!大家看玛丽的身体!” 女店员们一齐跳起来,围过来,我慌忙遮掩着前面,像只露出尾巴的狐狸。徘徊在性的边缘,悲哀的流浪歌手。胜子两眼充血,指着我那里,疯狂地笑,“这样还自称女孩子!这样还自称女孩子!”大家都哄笑起来,盯着看。我羞愧难当,冲出门,逃到漆黑的马路上。就在那个夜里,我发誓要报仇。想着怎样让胜子遭受一样的羞辱,对女人来说,最大的耻辱是什么。
刺青男:我知道了!
刚才门外唱歌的,是你的孩子。 玛丽:我的孩子? 玛丽给极长的烟管点上火,冥想般深深吸入。
刺青男:对,你的孩子。你强奸了那个叫胜子的女人,让她怀孕,然后抢走孩子。为了把对母亲的恨刻在孩子心里,钉牢门窗,等于把他监禁起来,都是为了复仇。
玛丽:…… 刺青男:也就是说,你是孩子的父亲。 玛丽缓缓吐出吸入的烟。沉默许久。
玛丽:错了。
那孩子跟我完全没关系。我怎么可能自己去碰胜子的身体。是我出钱让食堂的一个常客干的,就在京浜东北线的铁道上。 盛夏午后的烈日下,胜子流了很多血,但渐渐地,她进入了状态,狠狠抓着那人的背,浑身颤抖。我躲在草丛里,从头到尾窥看着,为了悄悄偷走她的表情,或者说女人的表情。(柔和地笑)不久,胜子怀了孕,生下这孩子,死于难产,身子还没发育好呢。 我把婴儿领来养大。虽然是个男孩,我会好好下工夫把他变成女人。那孩子脑子那么笨,心却纯粹得很,小鸟一样新鲜单纯的小东西。所以,我要用这双手,把他改造成人体垃圾桶,塞满性的污秽物。 美少年无法再听下去,在旧唱机前放下Victor犬,梦游般走了出去。
刺青男:都是真的吗,玛丽小姐?
玛丽(只是笑笑)
刺青男:骗人的吧? 玛丽:你有没有想过世界是由什么构成的,水手先生?表面基本上都是谎言构成的……不只是牛肉罐头的标签,整个人生都是如此!表面是假的,但内在是真的。要相信内在是真的,就得说表面是假的。 对吧?
为了让灵魂远航,肉体永远只是无谓地喧闹。就像你追我赶的游戏,猜拳输掉的一方成为假的,向真的追去。 历史全是假的,过去的一切都是假的,只有明天即将到来的恶魔是真的! (吐出一口烟) 就到这里了。 我的故事…… 逐渐转暗。光柱照射下的狗和唱机,恰好组成RCA Victor的商标。唱片转动起来,播放的音乐是巴赫的《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》。
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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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中流淌着巴赫的管风琴,蓝色灯光亮起,朦胧地映照出会客室。 像是在水中行走,梦游的美少年出现,恶灵附身般茫然无神,拎起多年采集制作的蝴蝶标本册,摇晃,无数蝴蝶飘落。 美少年走近浴缸,从中捉起一条死掉的大鲤鱼,丢在地板上。 把衣架上母亲(玛丽)的裙子从一角撕破,扔到一边,哭起来。 美少年:都没了……什么都没了。
决意折断捕虫网。
美少女悄悄推门进入。 美少女:啊呀啊呀,发疯呢,还挺严重的。
美少年:什么都没了……我什么都没了。 美少女:到底怎么回事嘛?(安抚地)脸色很差哦,还把蝴蝶撒得到处都是。 美少年:已经不美了……一点都不美……这些蝴蝶。 美少女(感慨地):兴趣就是会变的,人嘛。 美少年(烦躁地):不是!不是那个!(朝美少女进入的门望去)你没碰见谁吗,进来的时候? 美少女:怎么? 美少年:被妈妈看见就糟了…… 美少女:你妈妈啊,在隔壁跟水手快活着呢,我刚才经过的时候,门外都能听见。像猫一样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 美少年:全毁掉!妈妈来之前,我要把这里全毁掉。 美少女:为什么? 美少年:复仇。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世界,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时候,一步步向我逼近。 南美亚马逊大草原,死去的蝴蝶,桌上七十公分的旅程。只要想,不出十秒就可以从房间的一角走到另一角。尽管如此,却又那么无边无际……妈妈恨我。 我,只有我自己…… 美少女:所以,我不是来了么?
美少年:从哪儿? 美少女:从世界最远的地方。 美少年:为什么来? 美少女:真是冷淡,我喜欢你啊。 美少年:喜欢我? 美少女:为了把你引出去,从这个鬼屋……这里根本不是你该住的地方。表面上高贵华丽,仔细看到处是虫的洞穴和灰尘。唱机里蟑螂在筑巢,豪华的衣橱只是空壳。而那个老太婆,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。 美少年:…… 美少女:出去的话,外面可不是这样。 天是蓝的,还有无穷无尽的冒险。 美少年:冒险? 美少女:来吧,出去吧。 美少年:去哪里? 美少女:哪里都可以,只要从这里逃出去。 美少年:逃出去? 美少女:出去啊。再也不回来,跟这个厄舍府[注26]挥手永别。 美少年:可是…… 美少女:快走吧,现在可不是磨蹭的时候。 美少年(混乱地):这里是鬼屋,那逃出去的话,外面就没有怪物了吧。 美少女:外面是美好的!吹的风都是真正的风,而不是什么电风扇。 美少年(不确定地重复):那个,外面就没有怪物了吧。 美少女:对。 美少年:你是男人?还是女人? 沉默。
美少女:我,我喜欢你。我爱你!
美少年:爱、爱我? 美少女:对,很爱你。我想给你看,这个世界,这世界里各种各样闪光的东西,马戏团、夜店、彩色铅笔、跑车、节日、剧场、烟花、比蝴蝶大一百倍的飞机。还有,你从来没体验过的那个。 美少年:那个? 美少女:快乐! 美少年:快、快、快乐? 美少女迅速伸出手,抱向美少年。美少年挣脱,推开美少女。
美少女倒在地上,极为诱惑地向美少年招手。 美少年(越来越混乱):妈妈她……
妈妈她就要来了! 美少女:来了也没关系。 那个老太婆跟你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! 美少年:一点关系都没有……对,一点关系都没有。 美少女:那就过来嘛, 来我这里! 还是说,你怕那个老同性恋? 美少年:我才不怕! (惴惴不安地)我怎么会怕他! 美少年紧张地走近美少女。
美少女猛然伸出手,把美少年拖倒在自己身边,强行抱住,企图亲吻。 美少年几乎要哭出来,狂乱地
美少年:要被骂的,要被骂的!
美少女(松开手):被谁? 美少年:毛皮玛丽,我的妈妈! 美少女:你在发抖呢! 在你面前,现在,世界正眯起了眼睛,来,闭上眼睛。 照我说的做! 美少年心里抗拒着,眼睛却照美少女说的闭起来。
然后,仿佛要体验黑暗一般,站起身。 美少女:好,这里是哪里?
南亚马逊河畔?还是英帕尔高原? 美少年(怒吼般):不要看!我什么都不要看。 美少女:必须看。 你总有一天要看的…… 美少年:一片黑暗。 什么也看不见。 美少女:真的? 美少年(努力了一会儿):啊,看见了,一切都被谎言牢固覆盖的世界…… 在那里,我很老了,比现在老得多,干花上太阳的影子,不再有人唱的Zarah Leander的老香颂曲,妈妈,你已经死了。 我,为了给妈妈扫墓,去买白花。 美少女企图亲吻美少年。惊恐的美少年把手架上美少女的脖子,收紧。
美少女(因窒息翻着白眼):不要!不要!睁眼看看我!你不知道我是谁么!
美少年:好脏!好脏!露出尾巴的狐狸! 美少女:不要,不要啊……我爱你啊。我想要你,想要你! 美少年:什么都别说了,我什么也不想看……我才不要你爱我。 继续收紧双手。
美少女气绝倒下。 美少年迅速环顾四周。 巴赫的音乐再度响起。美少年俯视着美少女和鲤鱼的尸体,坐下,把标本册里剩余的蝴蝶像撒花一样抖落,愉快地笑起来。 美少年:啊,完成了。
我得把所有这些东西都做成标本。 对了,(站起)我去找真正的妈妈,把她也做成标本。 美少年梦游般走出。
稍后,喝醉的毛皮玛丽摇摇晃晃走进来。 玛丽:啊呀,撒的这一地!蝴蝶,还有鲤鱼!(吓了一跳)还有女孩子!(拍手)喂,来人呐,这会客室都乱套了。
男仆面无表情迅速进入。
男仆:来了,玛丽小姐。
玛丽:欣也到哪里去了?欣也。你马上把他带来,让他把这里收拾干净!不能到处乱扔东西,我应该已经教过他了。让他把这蝴蝶、鲤鱼、女孩子统统恢复原样。这孩子,真是什么都不懂,就没好好学习过人生。 男仆:是……玛丽小姐。 玛丽:怎么了?(烦躁地)不是让你马上去把欣也叫来么? 男仆:那个…… 玛丽:那个? 男仆:欣也少爷已经走了,也许不会回来了。 玛丽(从鼻子里笑出来):走了?走了也会回来。 这孩子无论走到哪里,哪怕是离地球最远的星星上,只要我一叫,就一定会回来。我们是孤儿寡母嘛。 (像是要穿透无穷的时间的寂静,向遥远的星星呼喊) 欣也! 欣也! 欣也! (拍手) 欣也,回来吧…… 好像被施了催眠术,美少年茫然地走进来,已经成为被操纵的人偶。
玛丽:看,回来了。
(对男仆)我说的没错吧! (高兴地)这样可不行啊,孩子,把东西摊了一房间,我不是说了要收拾得干干净净吗?不听话我就不给你放蝴蝶了哦。(抱住美少年的肩膀,让他坐在浴缸边缘) 来,孩子,我在城里给你买了好东西。 (取出假发)从此你就是非常非常漂亮的女孩子了。 (戴在美少年头上) 瞧瞧,真相称,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。 (取出唇膏) (主题曲渐渐响起) 来,抬头,好好看着妈妈的脸。 (一边说,一边给美少年化妆。逐渐地,美少年变成美少女……) 为什么要哭呢? 孩子, 你就要变成世界上最美的人了。 笑着给人偶勾画面孔,大幕缓缓落下。
观众要求谢幕的掌声。
高声播放香颂'La Marie-Vison'。灯光照入,十三个gay以壁画《最后的晚餐》的姿态并排,出演者全体列为一排,致礼。
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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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译注释:
0. 版本说明:翻译的版本是「毛皮のマリー―戯曲」(角川書店,1976,ISBN-10: 4041315093),参考了Don Kenny翻译的1970年纽约上演的英文版剧本(完整版下载)。michielove baby根据英文版翻译过中文版,因为怕自己过于偷懒直接偷窃,暂时还没敢参考。英文版与日文版主要的差异在于美少女出场的部分,尤其结尾大相径庭。
附:1983版舞台剧视频。1983版舞台剧台词基本与这次翻译的剧本相同,主要差别是美少年的年龄设定为13岁(此剧本为17岁),此外,舞台装置有所差异。
1. 原文汉字为“戒名一览”,同时标注假名,读音为“登场人物”。根据1970年英文翻译版注释,寺山的剧本并不都包含登场人物列表,即使包含,也不一定准确。
2. Erich von Stroheim (1885 - 1957),奥地利男演员。
3. Zarah Leander (1907 - 1981),瑞典女演员、歌手。 4. Imphal,印度地名。 5. 'Maxim's'与'Ochsen Schmantz'原文均为片假名,未能查到具体含义,此处沿用1970年英文版的翻译。经求助yahoo知恵袋,'Maxim's'可能指当年著名的法国菜餐馆Maxim's de Paris;而'Ochsen Schmantz',根据英文版注释,可能指某种德国葡萄酒。 6. Yves Montand (1921 - 1991),出生于意大利的法国男演员、歌手。 7. 「浪曲子守唄」,1963年热门单曲(词曲:越純平 / 唱:一節太郎),歌词大致为一个跑了老婆的男人给孩子唱的催眠曲,1966年改编成电影。 8. Lake Chad (法文名 Lac Tchad),非洲的湖泊。 9. “□□□”为原文。 10. Max Jacob (1876 - 1944),法国诗人、画家、作家。 11. 狂言最初是在能剧幕间演出的滑稽短剧。 12. 「影を慕いて」,1931年发表的歌谣曲,古賀政男作词作曲。 13. Long Day's Journey into Night,美国剧作家Eugene O'Neill作品,1956年首演,1962年改编为同名电影。 14. Jean Harlow (1911 - 1937),美国女演员,根据wikipedia和imdb,26岁时死于肾脏衰竭。
15. Henry Mancini (1924 - 1994) ,美国作曲家,作品包括"The Pink Panther"系列电影主题曲和"Moon River"。 16. 原文为片假名,未能查到具体含义,沿用1970年英文版的翻译。 17. 鬼神のお松,日本传说中的美女山贼。 18. 八百屋お七,日本传说中为与恋人再次相遇而纵火,最终被火刑处死的少女。 19. 'La Marie-Vison'歌词,原剧本即为法语引用,此处照抄。 20. 可能指Giuseppe Di Stefano (1921 - 2008),意大利歌剧男歌手。 21. 指RCA Victor公司商标上的那种狗。
22. 「アリューシャン小唄」,1959年创作歌曲,高月ことば作词,山田栄一作曲。 23. 「女学生の友」,少女向综合月刊杂志,1950年创刊,1977年停刊。 24. 「奥の細道」,日本俳句诗人松尾芭蕉的代表作,关于他与弟子河合曾良从江戸出发,游历東北、北陸等地的见闻。 25. 「リボンの騎士」,手塚治虫作品,也有译为《缎带骑士》,被称为最早的少女漫画。最初连载于《少女俱乐部》杂志(1953-1956),主人公是一位由于天使恶作剧而同时拥有男/女两颗心的公主,因只有王子才可继承王位的传统,以王子的身份长大,一面与邻国王子相恋,一面与恶势力作斗争。 26. 源自爱伦坡的小说《厄舍府的倒塌》(The Fall of the House of Usher)。 Comments (9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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